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老城区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双双冻僵的手。石花中学的黄土操场被北风吹得干裂,表面那层浮土冻成了硬壳,踩上去嘎吱作响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球门的铁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摸一下,手指能粘在上面。
薛华聪每天凌晨五点半起床。母亲刘桂兰比他起得更早,厨房里的灯永远是老城区第一盏亮起来的。她煮一锅稀饭,蒸一笼馒头,切一碟咸菜。薛华聪坐在桌前,把滚烫的稀饭往嘴里扒,烫得舌头发麻,但他不停。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外面的温度——零下五度,北风三级,黄土操场上的霜还没化。
“慢点吃。”刘桂兰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薛华聪含混地应了一声,继续扒饭。他不能说真话。真话是:确实有人在跟他抢。不是抢饭,是抢时间。省赛在三月,距离现在不到三个月。省实验中学有室内训练馆,铁路一中有体能教练,师大附中去年冬天去昆明冬训了一个月。石花中学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黄土操场,和一个永远叼着不点的烟的吴教练。
但薛华聪不怕。前世他在曼联踢过球,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冬训。曼彻斯特的冬天比老城区冷得多,卡灵顿训练基地的草坪上有地暖,但弗格森从来不让他们用。老头说,冻僵的脚才能踢出最硬的球。薛华聪那时候不信,后来信了。
六点整,他推开家门。北风迎面撞过来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,沿着巷子往学校走。青石板路上的霜在脚下嘎吱作响。巷口老周的杂货店还没开门,冰柜上落了一层白霜。远处水泥地上,那只“火车头”牌皮球冻成了硬疙瘩,静静地躺在墙角,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是第一个到学校的。
黄土操场上,白灰画的线己经被风吹得模糊了,只剩下浅浅的痕迹。球门的铁管上,霜比昨天又厚了一层。他走到器材室门口,掏出吴教练配给他的钥匙——一把用红绳拴着的铜钥匙,被体温捂热了——打开门。
器材室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他打开灯,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他把十几个标志桶搬出来,在操场上摆好。标志桶是吴教练自己用废旧塑料桶改的,灌了水泥,外面刷了一层红漆。红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。
然后他开始跑。
不是瞎跑。是在标志桶之间绕桩跑。这是他在圣保罗青训营学的——卡洛斯教练的“海军陆战队特训法”:绕桩跑的时候不能低头看脚下,要看前方;不能匀速跑,要变速;每绕过一个桩,必须用余光扫一眼两侧。卡洛斯说,足球场上没有人会站着等你绕过去。你绕过一个防守球员的时候,第二个己经扑上来了。你的眼睛必须比脚快。
薛华聪跑了一遍。又跑一遍。变速,变向,急停,启动。冻硬的黄土在他脚下嘎吱作响,扬起一阵阵细碎的冰碴。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,很快又被北风吹散。他的脚趾冻麻了,手指也冻麻了,但他没有停。
「系统提示:当前环境温度-5℃,宿主身体状态:轻度寒冷应激。建议缩短室外训练时长,增加热身时间。」
他把系统提示关掉。卡洛斯在圣保罗零度的冬天——巴西的冬天,对巴西人来说零度己经是极寒了——让他们在雨里跑了一个小时。跑完之后,所有人的嘴唇都是紫的。卡洛斯站在雨里,光头被雨水淋得发亮,吼了一句话。薛华聪的葡萄牙语那时候还不太好,但他听懂了——“战场上,没有人会等你暖和过来。”
六点二十分,第二个人到了。
不是何达恒,不是李建,不是任何一个薛华聪预料中的人。是梁宏彬。
梁宏彬是初一的学生,比薛华聪矮半个头,瘦得像一根火柴棍。他的皮肤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太阳穴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他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长得很像女孩子。队里人都叫他“小姑娘”。他不生气,只是笑笑。他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更像女孩子了。
他是校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。市赛期间,他只在小组赛替补上场过一次,踢了十五分钟。那十五分钟里,他碰了三次球:一次停大了,一次传丢了,一次被对方后卫撞飞了。撞飞之后,他趴在草坪上很久没起来。吴教练把他换下去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上过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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